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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15   星期五   農歷十月十九   
古琴,中國文人的情結
來源:“CCTV文化十分”微信公眾號 作者:梁珊珊 創建時間:2019-06-17 17:59:00

傳世名琴逾越千年,重現曠古遺音,這是古琴的幸事,也是聽者的“耳福”。

近日,第九屆“良辰美景·非遺演出季”上,一場名為“枯木龍吟·讓古琴醒來”的傳世名琴專場音樂會,在北京恭王府大戲樓上演。

圖1 枯木龍吟

五張名琴,唐琴“枯木龍吟”,宋琴“鳴鳳”,元末明初琴“真趣”,明琴“小遞鐘”和蕉葉式無名琴,在五位琴家——林晨、戴曉蓮、黃梅、楊春薇、巫娜的十指之下,首度面向公眾奏響。

中國昆劇古琴研究會會長田青在接受《文化十分》采訪時介紹:“這里面最有名的是唐琴‘枯木龍吟’,用這張琴的名字作為我們音樂會的題名,有特殊的意義。因為這些琴如果繼續在保管箱里‘沉睡’的話,不呼吸,不振動,就只能是一段枯木;但如果經過修整讓它再度發出聲音來,那就是我們中華民族的聲音,叫龍吟。”

琴人林晨說:“在我們看來,對古琴最好的保護未必靠恒濕恒溫,而是靠琴人的彈奏。”

一、有生命的古琴

自2003年古琴藝術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相關名錄后,古琴的保護就越來越受到重視。

據統計,目前全國各大博物館擁有文物級藏琴500余張,僅中國藝術研究院就庋藏92張。這些館藏傳世名琴,或藏入幽暗冰冷的秘柜之中,或置于博物館展示柜供人觀賞。

“可古琴是有生命的。”林晨說。

每一張古琴,都擁有一段塵封的文化記憶和傳奇故事。千百年前,它們或奏于寧靜雅致的文人書齋,或跟隨琴人行走于江湖……

在煙嵐籠罩的山林,在蘆花飛雪的水畔,在珠簾半卷的窗前,在一地銀霜的月下……都曾回蕩著幽深低沉的琴音。

通天地浩然之氣的古琴,與玉器、青銅器、漆器等一般文物不同,長時間置身于恒溫恒濕的保管柜固然安全,但對于古琴而言,未免過于“沉悶”。

林晨是琴家林友仁之女,從小與古琴親近。十二歲起,她便師從父親學習古琴。后跟隨姚公白、吳文光先生習琴。自中國音樂學院畢業后,她進入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從事琴學以及中國近現代音樂史的研究工作。

34年來,古琴已然成為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林晨熟悉古琴,更“懂得”古琴:“古琴其實非常敏感,所以琴人彈奏時一定要照顧到古琴的情緒,我常說古琴是需要‘哄’的。即便是我們自己的琴,有一陣子不彈,再觸碰它的時候,它好像都會產生一種抗拒的感覺。只有在我彈奏上幾首曲子之后,雙方慢慢磨合到一起,它才會順著你的感覺走。”

古琴需要“人氣”,需要與人交流。

正因為如此,田青發起倡議,于2018年5月始,中國藝術研究院組織邀請斫琴家展開古琴修復工作,將長眠于博物館的古琴“喚醒”。  

圖2 林晨在音樂會上演奏古琴(來源: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

林晨作為醒琴師全程參與,她清晰地記得,一年前古琴剛從中國藝術研究院圖書館庫房拿出來的樣子,“雜音特別特別大,連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彈不了”。這與她想象的不太一樣:“本來我們對它們特別有期待,就想著老一輩琴家喜歡的琴一定音色也極好。但當第一次撥動琴弦的時候,我們圖書館的同仁都覺得,怎么會是這個聲啊。”

經過林晨等琴家不斷地調試、演奏,古琴的音色才慢慢變得越來越美、越來越通透。

“枯木龍吟”音樂會開場前,田青講到,古琴的再度發聲更有助于古琴的保護,這也得到了科學的研究論證。研究院科研人員將妥善保管的古琴拿出來進行聲學測試,而后張弦醒琴由琴家反復彈,一段時間之后再做測試,兩相對比就發現明顯不同,后者聲音狀態更加飽滿。

圖3 中國昆劇古琴研究會會長田青(來源: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

當五張傳世名琴第一次面向公眾奏響,雖然不能再去飄游江湖,但至少可以“重見天日”,在陽光麗日之下,在琴人十指撫觸之下,它們也被重新賦予了生命的能量。

這是中國藝術研究院為歷史名琴保護開拓出的一種符合古琴自身規律的保護范式。

林晨說:“其實早在我們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寫申報書的時候,就提到讓博物館的琴拿出來演奏,這也是對我們承諾的踐行,我們做到了。”

“針對目前館藏這五百多張古琴文物,我們計劃組織專家組到各地博物館去培訓如何修復和保存古琴。我們會匯集中國最好的斫琴匠人、修琴師傅和琴家共同參與。真的希望在我們中華民族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沉睡著的這些國有古琴,未來都能夠發出聲音來。”田青說。

二、文人的古琴

在“枯木龍吟”音樂會上,一首首古琴曲從上千年的古琴中流淌出來,聽者恍如圍坐先人側,古意高遠。

古琴常被稱作“文人琴”。

大量詩詞歌賦和文人畫中,我們都能看到古琴的身影。

圖4 元代王振鵬《伯牙鼓琴圖》

“琴、棋、書、畫”歷來被視為古代文人雅士修身養性的必由之徑,琴即古琴,在四門傳統技藝中居于首位。“士無故不撤琴瑟”,“左琴右書”,更可見古琴之于文人的重要性。古琴清、和、淡、雅的品格,無疑與中國文人寧靜淡泊、超凡脫俗的處世心態最相契合。文人借琴與靈魂對話、與天地往來,真正達到“天人合一”。

“古琴是中國文人身份的一個象征。不過我一直沒辦法確定,是因為古琴的特性促成了文人的選擇呢,還是因為文人的選擇塑造了古琴的個性。但我相信這兩者應該是互相融合、互相成就的過程。”林晨說。

走進林晨家中,清一色古色古香的中式家具,恍惚如入古代文人書齋。落地窗前,一張雅致的茶幾,上面擺放著平日里供茶事活動使用的茶海,不遠處的書案上放置著兩張古琴。這樣古雅的布置不禁讓人對其主人也多了幾分好感。

近年來,林晨在琴學以及中國近現代音樂史的研究工作上小有建樹,已出版《觸摸琴史——近現代琴史敘事》、《二十世紀古琴文論目錄》(合著)、《琴史》等書籍,多次參與策劃各類古琴普及活動,還被評選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古琴藝術的代表性傳承人。但當我們提出專訪邀請時,林晨卻再三推脫,并坦言不想在媒體上過多地“拋頭露面”。

讀她的文章,字里行間皆有一種風雅從容的“文人意趣”。

“丙申(2016)歲末,與陳忱夫婦相約于洱海之濱跨年賀歲。臨行前,我的先生尹寧再三重申:此行只論風月,不許彈(談)琴。一路之上,我們亦遵守約定,只言蒼山、洱海的風云,決口不提“琴”字。到達洱海旁的賓館后,陳忱前來,頗為興奮地告之:賓館里有古琴,且還能演奏!我們不禁大笑。”

——林晨《承繼是最好的紀念》

所謂“琴如其人”大概如此。

作為濃縮中國傳統文化內涵的藝術形式,古琴既深受儒家中正平和、溫柔敦厚、“德音之謂樂”等思想影響,同時又融合了道家順應自然、大音希聲、清微淡遠等哲思。

圖5 孔子學琴于師襄

田青曾在《正午學堂》里講到,早在春秋時期,孔子就提出“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即把音樂作為人格養成的最后一關;孔夫子教授學生的六藝“禮樂射御書數”,“樂”居于第二位。所謂“樂教”中,又以彈奏古琴作為上選。

“琴以載道”,古琴有儒家教化人生的社會功用。除此之外,古琴更是文人寄情遣懷之物。

伯牙、子期以“高山流水”成知音的佳話自不必說;司馬相如彈奏《鳳求凰》訴說對卓文君愛慕之情,終得美人芳心; 嵇康在刑場彈琴,一曲《廣陵散》終成千古絕唱……

林晨回憶其父林友仁,其生前大部分時間都埋頭于古琴研究和教學工作,很少面向公眾演出。在林晨印象中,父親就是一位典型的中國文人。她這樣描述:“我父親屬于文人中相對隱逸的那一部分,不事權貴,不追名逐利。性情中人,好酒,自在。”

圖6 林友仁

林晨坦言,父女倆都偏愛“琴人”這一稱呼,不喜歡被稱作“古琴演奏家”。在“低調淡泊”這一點上,連田青先生也常說,兩人真是如出一轍。

這也是古琴對琴人由內而外的涵養。

圖7 《老子玩琴圖》唐 周昉

“古琴不張揚,它有一種深刻的內省精神。我們聽鋼琴曲,快到高潮的時候曲調總是不斷往上升,越來越高。古琴不是這樣。古琴也有很多小高潮,但多數情況下,它表達最激烈的時候,不是吶喊,不是往上升,而是往下走,直走到人的心底。所以,古琴里面的情緒表達往往都不過分,恰到好處,所謂‘不偏不倚以為中’嘛。”林晨這樣闡釋古琴的精神內涵。

三、傳承中的古琴

古琴藝術從誕生至今,已有3000余年的歷史。

圖8 “竹林七賢與榮啟期”模印磚畫,南京博物院藏

歷代文人參與琴譜創作和文獻資料的編撰整理,某種程度上也是古琴藝術傳承至今的重要因素。但在近現代,古琴卻一度遭遇險境。

田青在“枯木龍吟”音樂會開場前的演講中提到,一百多年前,尤其是中國向現代化轉型的過程中,傳統文化曾被很多人視為封建的、落后的、腐朽的。

圖9 唐代周昉的《調琴啜茗圖》

上世紀五十年代,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進行全國性的琴人普查。一批音樂學者用三個多月的時間,尋遍幾十個城市,按圖索驥尋找琴人,最終統計得出,全國六七億人口中,只有不到一百位琴人。“‘瀕臨滅絕’這話絕不是聳人聽聞。”田青說。

一直到七八十年代,古琴都未曾擺脫備受冷遇的境地。林晨回憶,那時她背著琴囊,穿梭于上海音樂學院家屬院,琴囊里的古琴仍是大眾眼里的稀罕物。

隨著古琴被納入專業音樂教育,包括林友仁在內的一批古琴藝術家進入高校任教,古琴藝術開始在音樂專業院校中緩慢升溫。但相比古箏等其他傳統樂器,古琴專業依舊冷門。

2003年,對古琴而言,是極為關鍵的一年。

包括田青、林晨在內的中國藝術研究院學者,參與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口頭與非物質遺產代表作”古琴藝術申報工作以及《履約報告》的撰寫。古琴藝術最終成為繼昆曲之后,中國第二個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相關名錄的項目。

此后,中國非遺保護工作的大幕拉開。“中華傳統文化面臨的形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好過。”田青說。

此后的十幾年,中國藝術研究院等組織全力投入古琴藝術的挖掘、搶救、保護與傳承工作。全國范圍內古琴藝術進校園,各類古琴展覽、音樂會、研討會等活動不斷開展。比如,林晨就曾策劃、主持了“和鳴——古琴進大學”“古琴進百校”“高山流水——古琴藝術展”“臨瓊聽琴——古琴名家名曲賞析會”等古琴藝術的普及活動。

一時間,學習古琴成為一股熱潮,大量的琴社、古琴培訓班紛紛涌現。

在社會節奏加快、人心浮躁的當下,古琴恬淡、平和的樂音,確實能讓人心得以沉靜安寧,回歸本初。可與此同時,古琴也存在被大眾“附庸風雅”、被濫用為商業牟利手段的現象,甚至還被調侃為“京城新四俗”之一。

對此,林晨曾在接受其它媒體采訪時談到:“古琴是一種十分‘固執’的樂器,它的琴弦振動一次,琴音可長達十幾秒,這種沉靜、節制、中庸的藝術特點以及人們天性和學養的差異,決定了古琴傳承的泡沫將被逐漸擠出。真正的琴人會一如既往地遵循自己的節奏,不迎合、不媚俗。”

有人說,古琴是一種中國式的優美。

在三千年的發展史中,古琴熱鬧過,也冷清過。

現如今,在傳統文化振興的時代背景之下,古琴有了更多生存的土壤,也日益呈現出勃勃生機來。

編輯:周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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